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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草屋逢蛛女,毒紋映舊情

    

四十五:草屋逢蛛女,毒紋映舊情



    張無忌在草屋裡頭躺了兩天。

    這兩天他哪兒都沒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右腳踝腫得發亮,青紫色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好像隨時會裂開。他把腳抬高擱在炕沿,用溪水打濕的布巾敷著,一天換好幾次。到了第二天傍晚,腫勢是消了些,但下地走路還得拄根樹枝,一瘸一拐的,像隻受傷的野獸。

    這草屋裡頭空蕩蕩的,除了土炕和一堆發黴的乾草,什麼都沒有。渴了得自己去溪邊舀水,餓了只能啃點樹皮草根。好在蝴蝶谷那三年他什麼苦都吃過,啃樹皮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就是肚子餓得咕嚕叫的時候,心裡頭會特別想他娘做的海鮮湯。

    這天一大早,太陽剛從山後頭探出頭,把林子照得金燦燦的。張無忌坐在門檻上,拿把破柴刀削枴杖,忽然聽見細碎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他抬頭一看,一個少女從林子裡頭走了出來。

    這少女十六七歲,個頭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洗得都發白了。她手裡提著個小布包,走路的步子又輕又快,像山裡頭的兔子。張無忌多看了兩眼——她左邊臉頰從顴骨到下巴那一片,佈滿了紫黑色的紋路,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網一樣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看著有點嚇人。但她的眼睛生得極好,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像山澗裡頭最乾淨的那汪清泉,透著股倔強和靈氣。

    少女走到草屋前頭,看見張無忌坐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歪著頭打量他。

    「你是誰?怎麼住這兒?」她先開了口,聲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的。

    「我……是路過的。」張無忌沖她笑了笑,「腳受了傷,在這兒歇兩天。」

    少女低頭掃了一眼他的右腳,眉頭皺起來:「腫成這樣,也不找個大夫看看?」

    「沒事,養兩天就好了。」

    少女「哼」了一聲,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蹲下來解開。裡頭是幾個燒餅,還冒著熱氣,麵粉的香味混著芝麻的焦香,一下子就飄進張無忌鼻子裡。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趕緊用手按住,臉上有些發燙。

    少女聽見了,嘴角微微翹起來,拿起一個燒餅遞給他:「喏,吃吧。」

    「不用,我不餓。」張無忌連連擺手,不好意思吃人家的東西。

    少女的臉色立刻就沉下來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也嘟起來:「給你吃你就吃,哪那麼多廢話?是不是嫌我的東西髒?」

    「不是不是,我真不餓……」

    「不餓?」少女的語氣更沖了,「你肚子叫得比打雷還響,還說不餓?你這人怎麼這麼彆扭?我好心給你吃,你還不要,看不起我?」

    張無忌看她真生氣了,趕緊伸手接過燒餅:「好好好,我吃,謝謝你。」

    「這還差不多。」少女的臉色這才好轉,蹲在一旁,托著下巴看他。

    張無忌確實餓壞了,咬一口燒餅,又香又軟,裡頭還夾著芝麻和糖,甜絲絲的。他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噎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少女見他這樣,「噗嗤」一聲笑出來,從布包裡掏出個水壺遞給他:「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急什麼呀。」

    他灌了幾口水,順過氣來,不好意思地抹抹嘴:「餓了好幾天,吃相難看,讓你見笑了。」

    少女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張無忌也抬起頭看她,兩個人四目相交。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張臉有點眼熟。

    不是那種在哪兒見過的眼熟,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倔強和靈氣——像極了他娘。

    像極了殷素素。

    他娘的眼睛也是這樣,看人的時候亮亮的,生氣的時候瞪得圓圓的,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兒。他記得小時候在冰火島上,每次他調皮搗蛋,他娘就是這樣瞪他,瞪完了又笑,笑著笑著就把他摟進懷裡,使勁揉他的腦袋。

    想到這兒,張無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少女本來還在看他,見他突然紅了眼,愣了一下,臉色瞬間就變了。她猛地站起來往後退,聲音都變了調:「你……你哭什麼?是不是我長得太醜,把你嚇哭了?」

    「不是不是……」張無忌趕緊抹眼睛,「我是想起了我娘……」

    「你娘?」少女的語氣還是很沖,「你娘怎麼了?我長得像你娘?你是不是嫌我醜,拿我跟你娘比?」

    「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少女的臉漲得通紅,那片紫黑色的毒紋更明顯了,「我知道我長得醜,不用你提醒!你嫌我醜就直說,拐彎抹角的算什麼男人!」

    話音剛落,她一抬腳,就往張無忌的右腳踝上踢了一下。

    「啊——!」張無忌疼得大叫一聲,整個人從門檻上滾下來,抱著腳在地上打滾。那一腳踢在腫脹的地方,疼得他眼冒金星,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少女踢完轉身就跑,幾步就鑽進樹林裡,不見了人影。

    張無忌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他咬著牙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回到屋裡,躺在土炕上揉著腫得更厲害的腳踝,心裡頭又苦又澀。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該盯著人家看,更不該哭。人家好心給他送吃的,他倒好,把人家氣跑了。

    當天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個少女的影子——那雙亮亮的眼睛,那張佈滿紫紋的臉,還有她生氣時嘟著嘴的樣子。他又想起了他娘,想起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想起她抱著他時身上的香味……

    想著想著,心裡頭那根弦就繃不住了。

    三天之後,傍晚。

    太陽快落山了,把半邊天燒得通紅。張無忌坐在草屋前頭,用乾草編草蚱蜢。這兩天腳好了些,腫消了大半,雖然走路還是有點瘸,但至少不用拄枴杖了。他編草蚱蜢的手藝是小時候在冰火島上跟他娘學的,好多年沒碰,手有點生,編了好幾個才編出一個像樣的。

    正編得起勁,忽然聽見樹林裡傳來腳步聲。他抬頭,那個少女又來了。

    這回她手裡提著個大籃子,蓋著塊藍布,沉甸甸的。她走到草屋前頭,站在那兒看著張無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張無忌趕緊站起來,沖她笑了笑:「你來啦。」

    少女「哼」了一聲,把籃子往地上一放:「給你送吃的,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張無忌連忙叫住她,「那天的事……對不起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了。」

    少女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那你什麼意思?」

    「我……」張無忌撓撓頭,「我就是覺得你眼睛長得很好看,像極了我娘,一時沒忍住,就……」

    「像你娘?」少女的語氣還是有點沖,「你娘長得好看嗎?」

    「好看。」張無忌的眼睛又紅了,「我娘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少女沉默了,站在那兒低著頭不說話。

    張無忌走過去把籃子提起來:「你給我帶了什麼好吃的?我餓了好幾天,你上次帶的燒餅我一口氣全吃完了,連渣都沒剩。」

    少女「噗嗤」一聲笑出來,那笑容像春天的花一樣,雖然臉上有毒紋,但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好看。她掀開籃子上的藍布,裡頭是一隻烤羊腿,金黃色的,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還有幾個饅頭,一壺酒,一碟鹹菜。

    張無忌的肚子又叫起來,他嚥了嚥口水:「這……這都是給我的?」

    「不然呢?給狗吃的?」少女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掛著笑,「吃吧吃吧,別客氣。」

    張無忌也不客氣了,抓起羊腿就啃。烤得外焦裡嫩,一咬滿嘴油,鹹淡正好,好吃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他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好吃……真好吃……」

    少女蹲在一旁,托著下巴看他吃,眼睛亮亮的。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張無忌咬了一口饅頭,問她。

    少女猶豫了一下:「我叫蛛兒。」

    「蛛兒?」張無忌愣了一下,「蜘蛛的蛛?」

    「嗯。」少女點點頭,「怎麼了?不好聽嗎?」

    「好聽好聽。」張無忌連忙說,「我叫曾阿牛。」

    「曾阿牛?」蛛兒皺皺眉頭,「這名字好土啊。」

    張無忌笑了笑:「我娘給我取的,說牛好養活,不容易死。」

    蛛兒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才問:「你娘呢?」

    張無忌的動作頓了一下,低下頭,聲音很輕:「死了。」

    「什麼時候死的?」

    「我十歲那年。」

    蛛兒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也低聲說:「我娘也死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

    張無忌把羊腿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舔了好幾遍。他打了個飽嗝,摸摸肚子,滿足地嘆了口氣:「好久沒吃過這麼飽了。」

    蛛兒看著他那副滿足的樣子,忍不住笑:「看你那樣,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可不是嘛。」張無忌也笑了,「對了,你說你是從中原來的?跑這麼遠來西域做什麼?」

    蛛兒的臉色暗了一下,低下頭,小聲說:「找人。」

    「找誰?」

    「一個……很重要的人。」蛛兒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從家裡跑出來,就是為了找他。」

    張無忌看她不想多說,也沒追問。他拿起手邊的草蚱蜢,遞給她:「喏,送你的。」

    蛛兒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這是什麼?草編的?好精緻啊。」

    「草蚱蜢,小時候我娘教我的。」張無忌說,「好多年沒編了,手有點生,編了好幾個才編出這個像樣的。」

    蛛兒把草蚱蜢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什麼寶貝一樣,眼睛亮亮的,嘴角翹得老高:「謝謝你。」

    「不客氣。」張無忌看著她笑,心裡頭暖暖的。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蛛兒突然嘆了口氣,把草蚱蜢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站起來說:「我該走了。」

    「這麼快就走?」張無忌有點捨不得。

    「天黑了,路不好走。」蛛兒說,「你好好養傷,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等等。」張無忌叫住她,「等我腳好了,我陪你去找人。」

    蛛兒愣了一下,回頭看著他:「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張無忌認真地說,「你給我送吃的,我幫你找人,公平。」

    蛛兒的眼眶紅了,使勁點了點頭:「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蛛兒走後,張無忌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這個叫蛛兒的姑娘,脾氣又臭又硬,說翻臉就翻臉,但心地不壞。她給他送吃的,送喝的,還陪他說話,讓他這幾天不那麼孤單。他又想起了他娘,想起她也是這樣,表面上凶巴巴的,其實心裡頭軟得跟棉花糖似的。

    想著想著,眼眶又紅了。

    又過了三天,夜裡。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把樹林照得亮堂堂的。張無忌坐在屋裡編草蚱蜢——這幾天他編了好多個,大的小的都有,打算等蛛兒來了送給她。正編得起勁,外頭傳來腳步聲,門簾被掀開,蛛兒鑽了進來。

    這回她手裡提著個食盒,還有一壺酒。

    「你又來啦。」張無忌笑著說。

    「怎麼?不歡迎啊?」蛛兒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那我走。」

    「別別別,開玩笑的。」張無忌趕緊拉住她,「快坐快坐,外頭冷不冷?」

    「還行。」蛛兒坐下來,打開食盒,裡頭是幾碟小菜,一碟花生米,還有兩塊糕點,「今天弄了點好的,你嚐嚐。」

    張無忌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點點頭:「好吃。」

    蛛兒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悶了,又倒一杯。

    張無忌看她喝得急,忍不住說:「慢點喝,別嗆著。」

    蛛兒沒理他,又喝了一杯,臉頰紅撲撲的,那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她放下酒杯,看著張無忌,突然說:「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跑出來找人嗎?」

    張無忌點點頭。

    蛛兒低下頭,手指頭在桌上畫來畫去,過了老半天才開口:「我爹……他想殺我。」

    張無忌的眉頭皺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練了一門功夫。」蛛兒抬起頭,指了指自己左臉上的紫紋,「看到了嗎?這是練千蛛萬毒手留下的。我練這門功夫,是為了殺我爹。」

    張無忌愣住了:「你……要殺你爹?」

    「對。」蛛兒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殺父的事,「我爹害死了我娘,我要給我娘報仇。」

    張無忌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武當山上那一幕——他爹拔出劍抹了脖子,他娘跟著捅了自己一刀。他們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被逼死的。被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逼死的。

    「我也是孤兒。」張無忌低聲說,「我爹娘都死了,死在我面前。」

    蛛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你爹娘怎麼死的?」

    「被人逼死的。」張無忌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樣,「我十歲那年,一群人跑到武當山上,逼問我爹我義父的下落。我爹不肯說,就……就自刎了。我娘跟著也……」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蛛兒伸手握住他的手,手心暖暖的,乾燥而溫暖:「你比我慘,至少我還知道我仇人是誰,還可以去殺他報仇。你呢?你連仇人都不知道是誰。」

    「我知道。」張無忌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恨意,「我娘臨死前讓我記住那些人的臉,說他們都是殺我爹的兇手。我一個一個都記住了,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蛛兒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頭一緊,握著他的手更緊了:「那我們一樣,都是為了報仇活著。」

    張無忌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全是。我娘臨死前還說了句話,她說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讓我千萬別信。」

    蛛兒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猛地抽回手:「你是不是在說我?」

    「沒有沒有。」張無忌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娘的話我記著,但我不覺得人長得好看不好看有多重要,重要的是心。」

    蛛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哼」了一聲:「你是說我長得醜,所以心地就好?這不還是在嫌我醜嗎?」

    「我沒有嫌你醜。」張無忌認真地說,「我是說,不管你長什麼樣,我都覺得你是好人。」

    蛛兒不說話了,就那麼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閃一閃的。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問:「你覺得我醜嗎?」

    張無忌搖搖頭:「不醜。」

    「你說謊。」蛛兒的眼淚掉了下來,「我這張臉,誰看了都說醜,連我自己都覺得醜。你怎麼可能不覺得醜?」

    「我真的不覺得醜。」張無忌伸手幫她擦眼淚,手指頭碰到她臉上的紫紋,那些紋路有點粗糙,像乾裂的河床,「這些紋路,是你練功留下的吧?」

    蛛兒點點頭:「千蛛萬毒手,要用毒蜘蛛的毒液餵養經脈,毒素從手上走到臉上,就會留下這些紋路。練得越深,紋路越多,等到整張臉都佈滿了,功夫就成了。」

    「疼不疼?」

    「疼。」蛛兒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每次練功都疼得滿地打滾,但我忍著。我要變強,強到能殺了我爹。」

    張無忌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抱著她:「別哭了,我幫你。等我腳好了,我陪你去找你爹,幫你報仇。」

    蛛兒趴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她哭了很久,把張無忌的衣服都哭濕了一大片。哭完了,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看著張無忌,突然閉上了眼睛。

    張無忌看著她的臉,心裡頭一熱,低下頭,輕輕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