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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英魂歸天重託寄後

    

171:英魂歸天·重託寄後



    少室山的晨光,從東邊山脊一寸寸漫過來,把昨夜積下的血腥氣沖淡了幾分。

    張無忌站在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看著少林弟子們忙進忙出,將一具具蓋著白布的遺體從山道上抬下來。那些白布,有的是禪房裡的床單,有的是大殿的經幡,還有一些,乾脆就是死者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衣裳,到處是被子彈和刀劍戳穿的窟窿,血早就凝成了暗褐色的硬塊。

    殷天正的遺體停放在大雄寶殿側邊的偏殿裡。殷野王誰也不讓幫忙,親手給他爹擦洗身子。他把那些深深嵌在老人身上的箭矢,一支一支往外拔。每拔一支,他手背上的青筋就跳一下,但他沒哭,眼眶乾得像燒過頭的炭。拔完箭,他用溫水浸濕布巾,從老爺子的臉開始,一寸一寸往下擦。擦到胸口時,那些箭孔裡滲出的血水,把白布巾染成了淡紅色。

    殷野王換了三盆水,才把父親的遺體擦拭乾淨。他從包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白袍,那是殷天正從江南帶來的換洗衣裳。料子很細,領口繡著一衹展翅的白鷹。殷野王把袍子抖開,一絲不苟地給父親穿好,繫上腰帶,整理好衣襟,最後把那一頭白髮攏到腦後,用一根銀簪綰好。

    「爹,您好好歇著吧。」殷野王跪在靈前,聲音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張無忌站在殿門口,看著這一幕,喉嚨裡堵得難受。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外公那張安詳的臉。老人閉著眼,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著就像是睡著了。

    當天下午,少林寺在大雄寶殿為殷天正舉行了隆重的超度法事。

    空聞方父親自披上大紅袈裟,帶著全寺僧眾在殿內誦經。渡厄、渡難、渡劫三位神僧也從後山出來,坐在蒲團上,枯瘦的手掌合十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動,念誦著往生咒。梵音從大雄寶殿裡傳出來,低沉而莊嚴,漫過廣場,漫過塔林,漫過少室山的每一棵松樹。

    明教弟子全部換上了白衣,在大殿外列隊站立。五行旗的旗手把火焰旗降下一半,風吹過來的時候,那面繡著火焰的大旗嘩啦啦地響,像是在替那些再也說不出話的人吶喊。楊逍和范遙站在最前面,身後是韋一笑、周顛、冷謙、彭瑩玉和說不得,再後面是銳金旗、巨木旗、洪水旗、烈火旗、厚土旗的弟兄們。兩百人從西山衝出去,回來的不到五十個,那些空著的位置比站著的人更扎眼。

    各門各派的掌門和弟子也都到了。武當派宋遠橋帶著俞蓮舟、張松溪立在大殿左側。崆峒派宗維俠帶著幾個師弟站在右邊。華山派的高矮兩位老者待在角落裡。昆侖派何太沖夫婦雙雙戰死,只剩幾個年輕弟子,抱著劍,目光茫然地站著。峨嵋派的位置空著,周芷若已不再是掌門,滅絕師太死後,峨嵋弟子群龍無首,暫時由靜玄領著,沉默地立在一旁。

    張無忌走到大殿中央,轉過身面對在場的群雄。他穿了一身素白,胸口別著一朵白花,眼睛還是紅的,可聲音很穩。

    「諸位英雄。」他開口,「我外公殷天正,為了替少室山求援,率領兩百名銳金旗弟子衝入元軍大陣,殺敵無數,身中數十箭,至死沒有倒下。」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盪開,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人,用不著我來替他說話。他的骨頭比石頭還硬,脊樑比武當山還直,這一輩子,從沒彎過腰。今天他走了,我這個做外孫的,只能在這裡給各位磕頭。謝謝你們捨命守護少林,謝謝你們為我外公送行。」

    說完,他撩起衣擺,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對著所有人磕了三個頭。咚,咚,咚,三聲悶響震得在場的人心裡頭一陣陣發酸。

    「張教主,快請起!」空聞方丈搶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張教主,使不得!」宋遠橋的嗓音也有些哽咽。

    「教主!」明教弟子跪了一地。

    張無忌被攙扶起來,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有少林的高僧,有武當的師叔伯,有崆峒的硬漢,有華山的老前輩,有明教的生死弟兄,還有許多他叫不上名字的各派弟子。這些人,就在幾天前,還跟他兵戎相見。可此刻,他們站在一起,身上的血跡還沒乾,手裡的兵器還沒收,為了同一座山、同一座寺廟,把命豁出去拼了一場。

    「從今天起。」張無忌提高了聲音,「明教和各門各派之間,再沒有任何恩怨。誰要是還放不下從前的仇,就來找我張無忌,我替他扛。但從今往後,咱們只有一個敵人,就是那個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朝廷。咱們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讓這天下的人能吃飽飯、穿暖衣、不再受人欺負。」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這是我外公用命換來的。我不能讓他的命白丟。」

    大殿內鴉雀無聲。

    空聞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阿彌陀佛。張教主說得好。此番少室山遭逢大難,若非諸位武林同道捨命相護,少林寺千年古剎只怕已化作灰燼。貧僧代表少林上下,謝過各位英雄。」

    他彎下腰,鄭重地鞠了一躬。身後的少林僧眾也齊刷刷彎腰,灰色的僧袍往下沉了一片。

    宋遠橋站出來:「空聞大師不必客氣。少林有難,武當豈能坐視?張教主說得對,從今天起,過去的恩恩怨怨,一筆勾銷。武當派願與明教、少林及各門各派同心同德,共抗暴元。」

    宗維俠用那隻獨臂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崆峒派沒那麼多廢話!張無忌,你這個朋友,我們交定了!從前的事不提了,往後咱們一起幹!」

    華山派高老者扯著嗓門大喊:「說得好!幹他娘的朝廷!」矮老者狠狠拽了拽師兄的袖子,自己卻也跟著重重點了點頭。

    昆侖派幾個年輕弟子互相看了看,最後一個年紀稍長的站出來,抱拳道:「掌門和夫人雖不在了,昆侖派還在。我們聽張教主的。」

    張無忌看著這些人,胸口那股又酸又澀的東西又翻湧上來。他用力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法事結束時,已是傍晚。夕陽從大雄寶殿的飛簷上斜斜照下來,把整個廣場染成一片濃烈的金紅色。殷天正的靈柩被抬到後山塔林邊,那裡早就挖好了一個墓xue。殷野王親手把父親的靈柩放下去,然後拿起鐵鍬,一鍬一鍬地填土。他不讓任何人插手,就那麼一個人,把那堆黃土,一鍬一鍬鏟進墓xue裡。土塊砸在棺材蓋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填完土,殷野王跪在新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正要開口——

    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大舅!」張無忌臉色驟變,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扶住他。

    殷野王的臉在夕陽下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紫,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他身子晃了兩晃,一口黑血從嘴裡噴出來,濺在張無忌胸口。

    「野王!」楊逍和范遙同時衝上來。

    「快!抬進禪房!」空聞大聲吩咐。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殷野王抬進最近的禪房,放到床上。張無忌抓住他的手腕一探脈搏,心就沉到了谷底。

    脈象亂得像一團被扯爛的麻線,五臟六腑都有傷,而且傷得很重。全是舊傷疊著新傷,層層疊疊累積起來,像一棟被白蟻蛀空了樑柱的屋子,看著還立在那兒,實則隨時都會坍塌。

    「你——你一直撐到現在?」張無忌的聲音抖了。

    殷野王仰面躺在床上,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那笑容在他那張粗豪的臉上,顯得格外扎眼。因為他這個人,一輩子都沒怎麼笑過。

    「不硬撐著怎麼辦。」他的聲音已經很弱了,每個字都像從漏風的風箱裡擠出來的,「老爺子走了,我這個當兒子的,總得……總得把老爺子的後事辦妥了,才能倒下啊。」

    張無忌眼眶一下就紅了。他想運起九陽真氣渡入殷野王體內,可那股真氣剛送進去,就被一股死氣沉沉的力量彈了出來。殷野王體內的經脈已經斷裂得太厲害,像一條被震得粉碎的河道,水灌進去,只會從無數個裂縫裡漏掉,根本流不到該去的地方。

    「別費那勁了。」殷野王無力地擺了擺手,那隻手在空中劃了一下,便垂了下去,「我自己心裡有數。在光明頂上就已經不行了,能撐到今天,已經是賺了。」

    他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門口。殷離站在那裡,臉上那道新添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神還是有些迷茫,神智時好時壞,可此刻,她看著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眼睛裡頭忽然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阿離。」殷野王輕輕喚了一聲。

    殷離沒動。在她的記憶裡,這個男人是她的父親,也是殺死她母親的兇手。她練千蛛萬毒手,就是為了找他報仇。可此刻,看著這個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男人,她心裡頭卻沒有半分報仇的快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過來。」殷野王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三歲的孩子。

    殷離的腳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了床邊。

    殷野王看著她的臉,看著那道新添的疤,渾濁的眼淚忽然順著眼角滑了下來。這個天鷹教的少主,這個殺了一輩子人的硬漢,此刻哭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阿離,你恨我,是應該的。」他的聲音在不停地抖,「你娘的事……是我的錯。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對你娘做的那些,是最錯的一件。」

    他喘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又接著說:「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到了陰間,見著你娘,她問我阿離過得好不好,我該怎麼回答?你的臉被她二娘劃花了,你練千蛛萬毒手把臉練壞了,你恨我恨到要殺了我……這些話,你要我怎麼跟你娘開口?」

    殷離站在那裡,身體開始發抖。她的腦子裡很亂,那些被灌輸進來的記憶,和身體深處某種更原始的感知攪在一起,讓她分不清真假。可她的眼淚,已經先一步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殷野王的手背上。

    「傻孩子,你哭什麼。」殷野王想抬手給她擦眼淚,手抬到一半就沒了力氣,只是動了動手指,「我快要見到你娘了,這是好事。」

    他轉頭看向張無忌,眼神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無忌。」

    「大舅,我在。」張無忌用力握住他的手。

    「我是不行了。阿離這孩子,從小沒爹沒娘疼,吃了太多苦。我這個當爹的,對不起她。」殷野王的聲音越來越弱,可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像是要刻進張無忌骨頭裡,「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替我照顧阿離,一直照顧她,讓她下半輩子好過一點。」

    張無忌用力點頭,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我答應你。我張無忌發誓,一定照顧好殷離,讓她下半生衣食無憂,絕不受半點委屈。」

    「好,好。」殷野王笑了,那張粗豪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安心的笑容,「我相信你。」

    他重新轉向殷離,看著女兒那張又哭又茫然的臉,輕聲說:「阿離,你小時候最喜歡騎在我脖子上數星星,還記不記得?那時候天一黑你就哭,你娘怎麼哄都哄不住。我一回家,把你往脖子上一扛,你就不哭了。後來你長大了,不哭了,也不會笑了。」

    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阿離,爹這輩子最想看到的,就是你笑一笑。可是爹看不到了。」

    殷離的眼淚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臉上。她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叫我一聲爹,好不好?」殷野王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在一點一點熄滅,「就一聲。」

    「……爹。」殷離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從喉嚨最深的地方硬擠出來的。

    殷野王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他吐出了最後一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得像是嘆息,又輕得像是解脫。

    他的手,從張無忌手裡滑了下去。

    「大舅!」張無忌跪在床邊,把臉埋在殷野王還有餘溫的手掌裡,肩膀劇烈抖動。

    殷離站在那裡,看著床上那張已經沒了生氣的面孔,忽然兩腿一軟,跪倒在床邊。她把頭重重撞在床沿上,咚咚咚地磕著,每磕一下,嘴裡就喊一聲「爹」,磕到額頭破了皮,滲出血,喊到聲音劈成了碎片。

    趙敏和周芷若同時衝上去,死死把她拉開。殷離在兩個人懷裡奮力掙扎,撕心裂肺地喊著那個字,喊到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那哭聲從禪房裡傳出去,傳到廣場上,傳到塔林裡。每個聽到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默默低下了頭。

    這個秘密,殷野王不知道,殷離不知道,張無忌也不會知道。他將用一生去照料這個既是母親又是表妹的女人,卻永遠不會知道,那層薄薄的臉皮底下,沉睡著另一個人的記憶與靈魂。

    當天夜裡,明教弟子在後山塔林邊上又挖了一座新墳,緊緊挨著殷天正的墳墓。父子兩個,隔著三尺黃土,一同長眠在少室山的松濤聲裡。

    第二天清晨,各門各派開始陸續告辭。

    武當派是最先走的。宋遠橋帶著俞蓮舟和張松溪來向張無忌辭行,說山上還有一堆事要處理,莫聲谷的屍骨要重新安葬,宋青書的事也必須向太師父稟報。張無忌送到山門外,宋遠橋擺了擺手,帶著兩個師弟沿著山道往下走,灰色的道袍在晨霧裡越來越淡,最後被松樹的陰影完全遮住了。

    崆峒派、華山派、昆侖派的人馬也相繼離開。宗維俠走的時候,用那隻獨臂狠狠擁抱了張無忌一下,只說了一句:「有事一句話。」華山派高老者扯著嗓門嚷嚷了一句「回頭請你喝酒」,話音沒落就被師弟拽著胳膊拖走了。昆侖派的年輕弟子們,恭恭敬敬對張無忌行了個禮,然後背著師父師母的骨灰罐,默默下了山。

    少林寺的僧人們開始清理戰場。山道上的屍體被一具具抬到後山的大坑裡,撒上石灰,填土掩埋。那些折斷的兵器、砸爛的拒馬、燒焦的旗幟,被歸攏到一起,準備一把火燒個乾淨。鐘聲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是警鐘也不是梵鐘,就是平常的晨鐘,不疾不徐,一聲接一聲,在告訴所有人,日子還得往前過。

    張無忌回到自己住的禪院時,已經快中午了。他推開門,趙敏、周芷若、小昭和殷離,全在裡頭。

    趙敏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手裡端著杯茶,正不緊不慢吹著熱氣。周芷若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整理包袱裡的衣裳。小昭蹲在殷離面前,用濕布巾輕輕擦著她額頭上的傷口。殷離趴在桌上,眼睛還是紅的,可哭聲已經停了,只是呆呆地望著桌面上的木紋。

    四個女人,四種不一樣的姿態,卻都在同一間屋子裡等他。

    張無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經歷了這麼多生死離別,此刻看到她們四個好端端地待在這裡,陽光落在她們頭髮上、肩膀上,像是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他那顆懸了許久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裡。

    「你傻站在門口做什麼?」趙敏頭也不抬,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進來把門帶上,山裡的風冷。」

    張無忌笑了笑,走進去把門關好。他剛坐下,小昭就倒了杯熱茶遞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殷離的傷口我給換了藥。」周芷若抬起頭說,「不深,過幾天就能好。」

    「那就好。」張無忌放下茶杯,看向趴在桌上的殷離。她的側臉貼在桌面上,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珠。

    「阿離meimei剛才哭了那麼久,累了。」小昭輕聲說,伸手溫柔地撫了撫殷離的頭髮。

    張無忌正要開口,趙敏忽然放下茶杯,微瞇著眼看向周芷若:「周姑娘,你昨晚上跟無忌說的那句話,我也聽到了。」

    周芷若整理包袱的手一頓:「我說什麼了?」

    「你說,從今以後再也不跟他分開了。」趙敏的語氣不鹹不淡,嘴角卻微微往上彎了一下,「巧了。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

    「我……我也是。」小昭很小聲地接了一句,說完臉就紅透了。

    周芷若抬起頭,看看趙敏,又看看小昭,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這一笑,把滿屋子的氣氛全笑鬆了。

    「那就都別分開唄。」周芷若的聲音帶著笑意,可眼神認真得很,「反正我已經看開了。經歷了這麼多事,還能活著守在無忌哥哥身邊,就足夠了。」

    「你們說這些做什麼。」張無忌被她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連耳朵尖都紅了。

    「你閉嘴。」趙敏和周芷若幾乎是異口同聲。

    兩個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笑出聲來。小昭也跟著抿嘴笑,笑著笑著聲音就大了。殷離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你們在笑什麼啊」,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

    張無忌看著她們四個人笑成一團,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站起來,走到殷離身邊,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輕輕披在她身上,然後彎腰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殷離嘟囔了一聲什麼,把臉往旁邊蹭了蹭,繼續睡。

    就在這當口,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掌門。」是靜玄的聲音。

    趙敏、周芷若、小昭同時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裳。剛才還黏在一起的幾個人,迅速分開了。殷離被她們的動靜吵醒,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一臉茫然。

    張無忌和周芷若對視一眼,走過去拉開了門。

    靜玄站在門外。她今天沒穿道袍,換了一身灰色的短打,腰間繫著粗布腰帶,看起來更利落了。她手裡捧著三本書,書皮泛黃,邊角都磨破了,看得出被人翻了許久。

    「靜玄師姐,請進。」張無忌側身讓開。

    靜玄走進來,向周芷若行了個禮。她看了看屋裡的四個女人,眼神平靜,沒有露出半點驚訝的表情。這個一輩子老實本分的峨嵋弟子,經歷了這麼多事,已經學會了不多問、不多看、不多說。

    「掌門。」她雙手將三本書遞上,「這是在師父的包袱夾層裡找到的。我帶著幾個師妹清理師父遺物時發現的。弟子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特地來請示掌門。」

    周芷若接過那三本書,翻開第一頁瞅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變。她把它們依次放在桌面上——《九陰真經》、《降龍十八掌精義》、《武穆遺書》。這三本,就是藏在倚天劍和屠龍刀裡的秘密,也是滅絕師太不惜換臉、下毒、囚禁、背叛一切也要得到的東西。如今,滅絕師太已經化成了飛灰,這三本書卻靜靜地躺在這張老舊的木桌上,書頁在穿堂風裡微微翕動。

    「無忌哥哥。」周芷若轉頭看向張無忌,「你看怎麼辦?」

    張無忌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九陰真經》翻了幾頁,上面記載的武功陰狠毒辣,九陰白骨爪就是從這上頭來的。他放下書,又拿起《武穆遺書》,翻開細看,裡頭全是排兵佈陣之法,山川地勢之圖,糧草輜重之計。他看了好一陣,才把兩本書重新放回桌上。

    「《九陰真經》繼續留在峨嵋,只會給峨嵋招來無窮的麻煩。」張無忌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這書上的功夫太陰毒,一旦流傳出去,不知道多少人會鋌而走險來搶。峨嵋派現在元氣大傷,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武穆遺書》我另有用處。這兩本,我拿走。」

    他頓了頓,拿起那本《降龍十八掌精義》,遞給靜玄:「這是丐幫的傳家功夫,理應物歸原主。勞煩師姐找個可靠的人,把這本書送到丐幫,親手交給史紅石幫主。」

    靜玄雙手接過,鄭重地點頭:「弟子明白。」

    張無忌轉頭看向周芷若。周芷若也正好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他沒說話,周芷若卻看懂了他的意思。她從懷裡摸出那枚鐵指環——峨嵋派掌門的信物。指環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鐵色光澤,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峨」字。

    靜玄一看到它,臉色立刻變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扶地,額頭緊貼青石板。

    「掌門,這萬萬使不得!」她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慌,「弟子資質平庸,武功低微,怎麼當得起這個掌門之位?峨嵋派還有那麼多師姐妹,掌門請三思——」

    「師姐。」周芷若打斷了她。她蹲下身,拉起靜玄的右手,把那枚微涼的鐵指環套上她的食指。指環有點鬆,周芷若把它按緊了,鐵環牢牢箍在靜玄粗糙的指節上。

    「我已經不是掌門了。」周芷若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透著不容更改的堅定,「在師父頂著我的臉做出那些事的時候,我就明白,我永遠不可能再做峨嵋掌門了。師姐,你是靜字輩裡最穩重的一個,門中事務你比誰都熟。我不在了,你就是峨嵋的掌門。」

    「可是——」

    「沒有可是。」周芷若把她的手指合攏,讓她握緊那枚鐵指環,「師姐,當年師父做了很多錯事,可有一件事她是對的——峨嵋不能散。這枚鐵指環不只是掌門的權力,更是掌門的責任。你拿著它,帶著師姐妹們,好好走下去。」

    靜玄跪在地上,看著自己食指上那枚鐵指環,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她的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這個向來不愛說話的女人,此刻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半天憋不出一個字。最後,她只是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粗啞,卻沉穩如山:「弟子領命。定不負師父當年教導,不負掌門今日所託。」

    她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雙手捧著那本《降龍十八掌精義》,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她那高大結實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像一棵被狂風壓彎了又奮力直起來的松樹。

    靜玄剛走,院子裡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徐達大步流星闖進來,滿頭是汗,身上的盔甲沒來得及卸,腰間佩刀隨著步伐噹啷作響。他一進門便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教主!」

    「徐大哥,起來說話。」張無忌上前扶他,可徐達紋絲不動。

    「教主,屬下是來辭行的。」徐達的聲音又急又沉,壓著一團火,「剛接到飛鴿傳書,汝陽王親率五萬大軍,繞過我們的外圍防線,直撲濠州。濠州城裡,只有常遇春的三千人守著。如果援軍不能及時趕到,濠州——」

    他沒往下說。

    濠州是明教義軍的大本營。如果濠州丟了,義軍就斷了根。汝陽王親自領兵,五萬大軍壓境,三千人,恐怕撐不過十天。

    張無忌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沒有猶豫太久,轉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武穆遺書》,翻看了幾頁,然後闔上,遞給徐達。

    「這本書,你拿著。」

    徐達接過去,翻了兩頁,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教主,這是——」

    「岳飛寫的《武穆遺書》。」張無忌說,「裡頭全是行軍打仗的學問。我留著沒用,你是帶兵的人,用得著。」

    徐達的手開始發抖。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捧著一本破破爛爛的舊書,眼眶一下就紅了。

    「教主,這太貴重了——」

    「書再貴重,也貴重不過弟兄們的命。」張無忌打斷他,語氣很平靜,「徐大哥,這本書在你手裡能發揮的作用,比在我手裡大一百倍。你好好用,學以致用,帶著弟兄們把仗打好。濠州,絕不能丟。」

    徐達重重地點頭,把那本書小心翼翼塞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還有。」張無忌走到桌邊,提筆蘸墨,鋪開一張紙,筆尖飛快地在紙上移動。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口處按上了明教教主的火焰印記。

    「這封信,你到了濠州之後,親手交給楊左使。」

    徐達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焰印記:「教主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張無忌搖了搖頭:「我還有事要辦。義父在少林後山修行,我得去向他老人家辭行。至於之後——」他轉頭看了看屋裡的四個女人,「之後我自有安排。」

    徐達沒再多問。他重新單膝跪地,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教主保重!屬下一定不負教主所託,守住濠州,帶著弟兄們把韃子趕回草原去!」

    「去吧。」張無忌把他攙起來,「楊左使會全力幫你的。有什麼拿不準的,多跟他商量。」

    徐達用力點了下頭,然後大步走出禪院。他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響。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張無忌一眼,那一眼裡頭,有感激,有不捨,有決絕,還有許多說不出來的東西。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朝山下走去。

    張無忌站在院子裡,看著徐達的背影消失在松樹林中。陽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趙敏已經重新倒了杯茶遞過來。張無忌接的時候,她順手在他手背上輕拍了一下。

    「你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什麼?」她問。

    張無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笑了一下:「讓楊左使當明教教主。」

    滿屋子的女人都愣住了。

    「教主之位,你——」周芷若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她本想說「你捨得」,可看到張無忌那副表情,便知道這問題是多餘的。

    這個人,從來就沒稀罕過教主這個位置。當年當上教主純粹是被人趕鴨子上架,要不是大家跪了一地求他,他早就跑了。經歷了這麼多生死離別,他此刻最想做的,不過是帶著身邊這幾個女人,去過那種沒人認識他們,平平靜靜的日子。

    「也好。」趙敏率先反應過來,語氣淡淡的,眼睛裡頭卻閃著亮光,「反正你這個教主當得也不怎麼樣。」

    「敏敏說得對。」張無忌居然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讓楊左使當教主,他一定比我強得多。」

    小昭仰頭看著他,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那公子以後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被周顛他們追在後頭喊‘教主不好啦,韃子又打過來了’?」

    殷離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那我們去哪兒啊?」

    這個問題讓整個房間靜了一瞬。

    張無忌看著四個人,笑了笑:「先不急。明天一早,我們先去後山嚮義父辭行。至於之後去哪裡——」他頓了頓,「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這天夜裡,少室山上又起了風。

    張無忌一個人坐在禪院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山巔那片被風吹得翻捲不休的雲。趙敏從屋裡走出來,挨著他坐下,沒說話,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過了一會兒,周芷若也出來了,坐在他另一側。小昭端著一壺新沏的茶出來,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然後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下面。殷離裹著一條毯子挨著小昭坐下,打了個呵欠,把頭枕在小昭腿上。

    五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待在夜色裡,誰也沒開口。

    山下的燈火星星點點,那是明教義軍的營地。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盡頭,綴著幾顆冷冽的星子。風拂過松林,發出一陣又一陣像海浪般的聲音,整座少室山就像一條泊在夜色裡的大船,安靜而沉穩。

    張無忌收回目光,看著身邊這四張在星光下忽明忽暗的臉。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受過的所有苦,加起來,也抵不過眼前這一刻的千分之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