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日出
等叶飘飘领着人到地方时，一群人已经喝成一片了。 气氛正浓，酒吧里昏暗的灯光流淌着迷幻的颜色，舞池上人影摇曳，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敲打着叶安的心脏。他怯生生跟在叶飘飘的身侧，目光陌生地略过那些拥挤的笑脸和交错的酒瓶。 “哟，我还以为你带个什么帅哥来呢？怎么是个小学生呢。”人群中有人笑着打趣，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打量起叶飘飘身侧的叶安。叶飘飘也没理会，拉着叶安在卡座边坐下，随手丢了个杯子给他，扬着笑回敬：“少在这瞎说，这我侄子，初三了。” 话音一落，四周打量着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好奇，纷纷笑着感叹叶飘飘如花似玉的年纪竟有了个这么大的侄子。 叶飘飘也没多解释，对着众人直言自己这个侄子来这就想体会点不一样的。 “各位别因为小孩在就拘谨了，该喝喝。” 她话音刚落，众人便立马笑着朝叶安围了过去。 “小安是吧，长得真可爱，有没有女朋友啊？” “要不要来点好的的小饮料啊？” ...... 既然叶飘飘发了话，众人也都没有客气，一群人端着酒瓶一杯杯给叶安倒着酒。 叶安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慌乱之中想向姑姑求救，却被层层人影挡得严严实实，早脱不开身了。一杯接一杯的酒递到面前，他硬着头皮接过，抿一口，再抿一口。起初只觉得喉咙发烫，后来酒意渐渐上头，脑袋也开始晕晕乎乎的，反倒生出了几分迟到的畅快，竟也开始跟着周围的人干起杯来。 角落里，赵鑫右举着酒瓶晃到叶飘飘身旁，目光朝人群里努了努：“你侄子没事吧？身上可还带着伤呢。”说着就要给她倒酒。叶飘飘却抬手扣住杯口，淡淡说：“不喝，戒了。” “真为咱巫老师给戒酒了？”赵鑫右笑得意味深长，“何必呢，人家可是拍拍屁股直接跑美国了。” 叶飘飘瞟了他一眼，没搭腔，只掏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正欲收起，一只手忽然递过一支烟。她侧头，是忻冬阳。 忻冬阳把剩下的烟都丢给了一旁的赵鑫右，神情淡漠，语气也冷冷的：“你要是不想呆了，可以出去。” 赵鑫右动了动唇，身边的人见状也忙拿酒去挡他，他到底没再多言。 “你怎么来了？”叶飘飘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烟雾。 忻冬阳没回答，一晚上只静静坐在了她身边，他其实不太爱这样的场合。 酒过三巡，人渐迷离。 叶安也不知道被灌了多少杯酒，最后是被叶飘飘扶着出的门。在里面还好，结果人刚出来冷风一吹，那股子醉意瞬间上头，他一把抓过叶飘飘手里的塑料袋，蹲在路边开始哗哗吐了起来。 “飘飘姐，怎么样？要不要帮忙？”有人回头问。 叶飘飘给叶安递去一瓶水，摆了摆手：“没事，你们比我还不靠谱，回头我还得照顾你们。” 众人哄笑一片，便四散离去了。 路灯拉长着两道影子。叶飘飘双手环抱，垂眸看着蹲在地上吐得极为狼狈的叶安，一脸玩味的笑意：“怎么样？吐完了没？” 叶安用纸巾擦了擦嘴，点了点头。此刻他浑身都是难闻酒气，昏黄的路灯打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眼睛也因为刚刚的呕吐刺激得泛着湿意，看着着实可怜，却只让人生了些恶意。 叶飘飘盯着他还红肿的右耳，突然来了兴致。 “走，我带你再去个好地方。” 语罢，不等叶安反应，就直接一把将他拽起，拉着还晕乎乎的叶安拦了辆车坐了进去。路上给朋友打了个电话，而一旁的叶安此刻还晕乎乎地靠在车窗上，根本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就直接被叶飘飘拖下了车，进了一家纹身店。 “姑奶奶，大晚上被你喊过来是有何贵干？” 叶飘飘指着一旁的叶安道：“打耳洞，要好多个。” “喂，这小孩没上初中吧，还一身酒味，这可不兴打。” “我是他姑姑，你别管。” ...... 叶安痛苦地捂着耳朵出了门，一旁的叶飘飘看着他这幅模样倒是笑得很开心，她走近身，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又盯着他左耳那几枚崭新的耳钉上，伸出手恶劣地碰了碰。 “啊，疼！”叶安吃痛地躲开，却没想到惹得身边的人笑得更加放肆了， “哈哈——看着你这幅模样我算是报仇了。”叶飘飘笑得张扬，却觉得还不够尽兴，如今已是凌晨两三点了，没几个小时天就该亮了。思及此，叶飘飘又转身折回店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车钥匙以及两个头盔。 叶飘飘丢了个头盔给叶安，潇洒地转身，自顾说道：“走，姑姑带你去看日出去。” 叶安突然有些后悔来到京南。 引擎轰鸣，山风呼啸，他坐在机车后座，头盔重重地压在脑袋上，耳朵还是疼着的，他死死捏住前面人的衣服，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抱紧我了。”前方传来叶飘飘的声音终于让他清醒了些，又扯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下一秒，机车便离弦般地冲了出去，驰骋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一秒的失重感让叶安紧张地闭上了双眼，死死抱住了身前的人。只觉冷冽的山风在头盔外嘶吼，刮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不知是吹的还是吓得。 身后的人没有声响，叶飘飘放慢了速度，掀开面罩回头喊道：“你是不是还闭着眼睛呢？这么漂亮的夜景错过可惜了。” 听了叶飘飘的话，也觉速度慢了下来，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随着山路蜿蜒攀升，脚下城市星点的灯火铺成一片星河，绚烂夺目。夜风拂过山间树木打在身上，带着属于夜晚的清冽。 好美——他不由在心理叹道，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色，也是第一次真正看到一整座城市。 或许是景色太美，叶安胆子也大了起来，掀开面罩，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耳边传来叶飘飘肆意的笑声，她大声问道：“开心吗，小安？” 远处，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青白。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竟变得有些复杂。 他们终于赶在了日出之前到达了山顶。 观景台的椅子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两人并肩坐下。这里的景色应当是最美的，整座城市就静静卧在群山的臂弯里，一切都悄无声息，只剩山间吹来的来自日出前最后一缕山风。 叶安更喜欢这样的安静。昨夜的喧嚣与浑身的酒气，在此刻都沉入山脚下那片星星点点的世界里，遥遥远远地，像是一场别人的梦，只是左耳隐隐的刺痛告诉他一切他都经历过。 心中一片平静，他就这样敏锐地感受着耳垂上细密的疼痛静静等着天际的金黄。 “突然想起我跟你差不多大时的事了。” 身边一直静静坐着的叶飘飘突然开口了。她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衔在唇间，却寻遍不到打火机。她无奈笑了笑，把烟便放回烟盒，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 “那时候我跟你一样，就是想逃课，想跟人打架......那时候可疯了，有次醒来直接到了医院，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老爷子气得，也躺倒在了医院里......你爸得到消息特地从外地赶回来，但什么也没跟我说，既没骂我也没打我，后面甚至直接带着我一起胡闹......泡吧、带着我跑山等等干了好多好多事......当然，也带着我打了耳洞。” 说着说着，她侧过头，撩开耳边的碎发。叶安顺着看去，只见耳廓上依稀可见几个浅浅的凹痕，大多已经长合，只剩一枚耳洞还倔强地挂着耳饰。 “那时我可怕疼了，他硬是拽着我进去了。”叶飘飘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弯了弯嘴角，“打耳洞的是个小店，消毒没做好，我两边耳朵还肿了大半个月。” 这个故事简简单单的，叶安只听得半懂，他不知这个故事的开头，也没明白这个故事的结尾。 故事说完，叶飘飘长长伸了个懒腰，笑着捏了捏他的耳朵问：“还疼不疼？” 他疼得缩了缩脖子，嘟囔着躲开：“可疼了。” 听了他的抱怨，叶飘飘放声大笑起来。清冽的笑声响在了山间，也伴随着她的笑声，天边颜色渐浓，一抹橙红氤氲开来，散在了天空里。一轮红日渐起，光线在那一刻变得温柔磅礴，千万根晨光穿过薄雾，越过山峦，让今日第一缕最完整的晨光落在了她身上，轻轻地在描摹着。 她在发光，叶安如是想。 他又想起了七年前和姑姑在一起时的那一缕晚风.....不待他从回忆里出来，便见叶飘飘伸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今天开心吗？” 思索片刻，叶安还是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来捡起身边的头盔戴上，朝着叶飘飘说：“我想回家了。” 听罢，她又再次笑了起来，逆着晨光站起身，拂了拂身上来自山间的凉意，说：“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