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雨:允许自己不知道

    

觉雨:允许自己不知道



    许连雨发现,写微博这件事,渐渐成了她生活里一个能让她感到幸福的事情。

    每天睡前,她会花十来分钟,写几行字。

    有时是当天的某个片段,有时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没什么章法,就是写。

    写完后发出去,像往海里扔一个漂流瓶,然后关掉手机,睡觉。

    有趣的是,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让她对白天发生的事,有了不一样的观察角度。

    以前那些让她烦躁的琐碎的事情,比如地铁的拥挤、工作的重复、母亲电话里的叹息。

    现在她都会下意识地在心里为它们找一个形容词。

    描述生活的生活让她感到能够喘息。

    这些描述不会改变现实,但改变了她感受现实的方式。

    就像灰暗的天空突然出现一道彩虹的样子。

    她继续投简历。

    每天下班回家,打开电脑,浏览招聘网站。

    文化产业、新媒体、出版社、教育培训……范围很广,只要和专业沾点边,她都投。

    回复依然不多,偶尔有面试,也大多无疾而终。

    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次被拒就陷入长久的自我怀疑。

    她会想:嗯,这家可能真的不适合我。

    或者:这场面试我哪里没发挥好?下次注意。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个需要耐心和运气的实验,失败是预期中的一部分。

    有时候,投完简历,她会对着电脑发呆,想:我将来究竟要做什么?

    以前这个问题会让她恐慌,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可以慢慢想的问题。

    她不知道答案,但至少,她开始允许自己“不知道”了。

    周三晚上,她洗好澡,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她刚发的一条微博:“今天面试的公司,办公楼的电梯很快,快得让人失重。我在想,人生的电梯是不是也这样,有人往上,有人往下,有人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有三个点赞,一条评论:“卡在中间也挺好,至少可以看看风景。”

    她看着那条评论,笑了笑。

    然后点开“字屿”,寻舟的头像亮着。

    他们这几天聊得不多,大多是日常问候。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微信。

    她打字:“在忙吗?”

    几乎立刻,他回:“不忙。怎么了?”

    “想听听你的声音。”她打完这几个字,脸有点热,但没有删。

    那边停顿了几秒。

    “好。”他说,“我打给你?”

    “嗯。”

    电话很快响了。

    她接起来,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寻舟的呼吸声。

    “喂。”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近,更真实。

    “嗯。”她应了一声,把手机贴近耳朵。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语气自然的问。

    “老样子。”她说,“投了几份简历,面试了一个,估计没戏。”

    “面试什么公司?”

    “一家做儿童绘本的新媒体。”许连雨顿了顿,“其实我不太擅长和孩子打交道,但看到招聘要求里写‘需要一定的文学素养’,就试试。”

    “面试官问了什么?”

    “问了最喜欢的童话,还有对当下儿童文学市场的看法。”她回忆着,“我说了《小王子》,市场那块说得不太好,有点泛泛而谈。”

    “《小王子》很好。”他说,“圣埃克苏佩里写的是给大人看的童话。”

    “你也喜欢?”

    “喜欢。尤其是那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这句话她读过很多次,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他们聊了一会儿书,又聊到天气。

    他说他那边最近总下雨,她说江城也是,潮湿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对话很平常,但气氛很放松。

    许连雨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然后,不知怎么的,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心猛地往下一坠。

    她立刻坐直身体,声音急促起来:“对不起,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我不是故意问的。真的,就当我没问……”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手指紧紧攥着被单。

    心里骂自己:蠢死了,明明知道网友之间不该问这些,明明知道要保留边界,怎么就……

    “迟雨。”他打断她,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不用对不起。”

    她停住,呼吸还有点乱。

    “你早就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了。”他继续说,“但我还没有。是我的问题。”

    许连雨愣住了。

    她没想过他会这样回应,没有生气,没有回避,反而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我……”她不知道说什么。

    “我是写东西的,靠这个吃饭。”

    写东西的。

    作家?编辑?文案?

    她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所以,”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你问我职业,其实是在问‘你是作家吗’?”

    许连雨脸一热:“……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说,“但你可以直接问。我不会生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我怕越界。”

    “我们之间,”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早就越界了。”

    她握着手机,指尖发烫,脑袋晕乎乎的。

    是啊,早就越界了。

    从那些深夜的对话,从那些被他声音抚慰的时刻,从她在仓库里哭的时候想起他,从她主动要求打电话,每一步都在越界。

    “所以,”他接着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你以后想问什么,都可以问。如果我不想回答,我会告诉你。但不要因为害怕越界,就不敢开口。”

    许连雨鼻子忽然有点酸。

    “……好。”她声音有点哑。

    “那,”他笑了笑,“继续聊?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小王子》。”

    “对。除了那句话,你还喜欢哪一段?”

    他们又聊起来。

    但是气氛却不一样了。

    他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她说了几本,他都能接上话,有时还分享自己的解读。

    她发现,他对文字的敏感度很高,总能注意到她忽略的细节。

    比如某个人物的一句话,某个场景的气味描写,某个看似随意的比喻。

    聊到后来,她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你读那么多书,会不会觉得现实很无聊?”

    “不会。”他说,“现实是书的素材。而且,现实里有些人,比书里的人物更有趣。”

    “比如?”

    “比如你。”

    许连雨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接话,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你碎碎念念和我说的那些。”他继续说,声音很轻,“比很多刻意写出来的东西更动人。因为真实。真实的笨拙,真实的迷茫,真实的……可爱。”

    可爱。

    他说她可爱。

    她的脸彻底红了,幸好他看不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他说,然后转换了话题,“对了,你上次说在写微博,还在写吗?”

    “在写。”她松了口气,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就随便写写。”

    “可以给我看看吗?”

    许连雨犹豫了。

    那个微博是她的树洞,是她最私密、最不加修饰的角落。

    给他看,就像把自己剥开一样。

    但另一方面,她又想给他看。

    想让他看到那些文字,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账号名是‘过期罐头’。”她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小。

    那边安静了几秒,大概是在搜索。

    然后他说:“找到了。”

    她屏住呼吸,等他反应。

    “灰尘在光里跳舞,像微型星辰。”他念出那条评论,声音里带着赞许,“这个比喻很好。”

    “……那是别人评论的。”

    “但原句是你写的。”他说,“‘能看见灰尘在光里跳舞’,这句话本身就很有画面感。”

    许连雨心里那点紧张,慢慢被一种暖意取代。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微博上的内容。

    他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过度解读,只是点出他喜欢的句子,或者问某个片段背后的心情。

    像两个人在看同一幅画,交换彼此的观感。

    挂电话前,他说:“以后想打电话,随时可以。不用问我忙不忙。”

    “……好。”

    “晚安,迟雨。”

    “晚安。”

    电话挂断了。

    许连雨躺在床上,很久没动。

    手机还贴在耳边,已经没了温度,但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他的声音。

    那句“我们之间早就越界了”,那句“比如你”,那句“可爱”。

    她心里痒痒的,暖暖的,又让人有点不安。

    她拿起手机,点开“过期罐头”的主页。

    最新一条下面,多了一个点赞。

    来自一个叫“舟”的用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

    是他。

    她看着那个点赞,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钻进被子里。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光还亮着。

    她闭上眼睛,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工作的焦虑,此刻都退到了远处。

    占据她脑海的,是寻舟的声音,是他说的那些话,是他点赞时那片深蓝色的海。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她自己的味道,还有一点洗发水的清香。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投简历,还要面对那些不确定。

    但此刻,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她允许自己暂时沉溺在这份模糊的、暧昧的、带着暖意的亲密里。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明天醒来,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