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来个系统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最后一波团战打完,对面水晶炸开的那一下,林晚晚松了口气。 无双王者29星。 还行,再赢一把就绝世王者了。 战绩页面还亮着,16.0评分,金牌法师,输出43%。 游戏房间里那两个三排队友还在叽叽喳喳复盘刚才那波龙团谁在送,她没开麦,在队伍聊天框敲了三个字:睡觉了。 没等回复,直接退了游戏。 屋子里黑着灯,只有客厅窗外对面楼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着惨绿的光。 她把手机攥手里,起身去卫生间。 坐久了,腿麻,脚掌落地像踩了一排针,她扶着墙踮了两下才站稳。 冷水泼脸上,她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她不怎么想看。 rou挤成一团的圆脸,眼皮肿着,鼻翼两侧毛孔粗大,头发随手扎的低马尾,一晚过去已经散得不像样,碎发湿哒哒贴在两鬓。 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毛巾挂回去的时候碰倒了牙杯,她眼疾手快地扶住,那一声脆响险险咽了回去。 卧室门没关严实。 从门缝里能看见床上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侧躺,背对门口,被子裹成一卷,露出半个秃了的后脑勺。 呼噜声一长一短,节奏稳得像台老发动机。 她推开门,脚掌先落地,脚跟悬着,一步一步蹭进去。 她从床尾爬上去,膝盖压进床垫的时候小心收着力,床垫只是微微陷下去一块。 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塞进去,背对着他,贴着墙壁躺好。 一米五的床,中间还空出来一条不窄的缝隙。 闭眼。 心里开始默念。 暴富系统,绑定。 ——真绑定的话,第一件事就是先退了彩礼,把这个男人踹了。 返现系统,绑定。 ——花一块返一百万那种。 变美系统,绑定。 ——也不用多漂亮,就瘦到一百一,脸小一圈,皮肤好点,不用滤镜也能发原相机自拍那种。 快穿系统,绑定。 ——穿哪?不知道。穿谁都行,别穿自己就行。 她等了三秒。 耳边只有呼噜声。 她早知道的。 这念头从十岁岁那年第一次在被窝里许愿想要守护甜心中同款的蛋开始,跟了她二十三年。 小时候是认真许愿的,闭眼,双手合十。 后来是临睡前像基督徒睡前祷告,虽然她也不信上帝。 毕竟这人生稀碎成这样,不做点梦,真过不下去。 没反应,算了。 二十六年的人生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算了”。 中考差两分重点线,算了。 高考报志愿滑档,算了。 工作五年没攒下钱,算了。 相亲对象秃顶矮个儿,也算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十八岁那会儿也不信命,觉得自己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早晚能翻盘。 那时候她还喜欢刷那些网文,女主开局绑定系统,暴富变美走上人生巅峰。 她边刷边想,我也行啊,给我一个系统我也能起飞。 后来她不再刷那些了。 但每晚睡前还是忍不住念一遍。 跟拜神一样。 明知道没有神,还是拜。 旁边的呼噜声陡然拔高,像电钻打到钢筋,尖锐地拖了个长音。 她眼皮都没动,熟练地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 蓝牙连上手机,点开网易云,最近播放的第一个歌单。 前奏响起来,是首老歌,她听了好几年,歌词都能背。 她把音量调到刚好盖过呼噜声的程度,闭眼,脑子里开始挑今晚做梦的素材。 最好是梦到中了彩票,五千万,税后四千万。 她要把四千万拍在那相亲时长辈们喜气洋洋的脸上,然后买张机票去个每人认识她的地方,买个小院子,养猫,谁都不见。 要不梦到瘦了也行,瘦到一百斤,穿那条收藏夹里放了三年都没敢下单的白裙子,回老家县城逛街,偶遇当年那个她暗恋过的男生。 她以前设想过很多次这种场面,现在连那个男生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再不行梦到嗓音变好挺也行,去当个语音厅主播,不行不行,她不怎么回说话,唱歌还跑调,当不来—— 她模模糊糊地想,意识开始往下沉。 耳机里的歌切到下一首,呼噜声、空调声、楼下的狗叫,都隔在音乐外头。 就在她快要彻底沉进睡眠的时候,床垫微微震了一下。 那个男人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两秒,又续上。 她没睁眼,也没动。 心里只是漠然地闪过一个念头:睡吧,再过三个多小时,闹钟就响了。 她没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兹拉。 很轻,像电流窜过,像手机充电口刚插上线的那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闪了闪,随即恢复如常。 耳机里的歌还在唱,她呼吸沉下去,睡着了。 七点零五分。 闹钟振动。 嗡嗡嗡压在枕头底下,像困住的蜂。 她没睁眼,但意识已经醒了。 烦躁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旁边那个男人动了。 他伸手到枕头下摸出手机,拇指划了一下,振动停了。 掀开被子坐起身,在床沿坐了几秒。 她没睁眼,但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每天早上都要这么坐一会儿,不知道是醒困还是在发呆。她从来没过问过。 他起身,从床尾绕过去,打开衣柜拿工衣。 塑料衣架碰撞的声音,拉链拉开又拉上,皮带扣金属撞到衣柜门板,闷响。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她有没有被吵醒。 她一动不动,呼吸放平。 几秒后,脚步声往门口去,门把手压下,开门,出去,再轻轻带上。 她睁开眼。 墙壁上雪白的,床尾的飘窗上挂着的窗帘是遮光帘,拉严实了也透一层灰白的光。 她躺在那,听卫生间门关上,听水龙头打开,听电热水壶开始烧水。 翻了个身,面朝他那侧。 枕头凹陷的痕迹还在,被子掀开一角没理。 床头柜上放着他手机充电线、一包抽纸、一个用了三年的充电宝。 她从来没把这个屋子当成过“家”,只是暂时住的地方。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 他没带同事朋友过来,偶尔有人打电话问,他说“在租的房子”,不说“家”。 大门打开,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七点十一分。 他七点半上班,厂车七点三十五在小区门口等。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他俩第一次见面那天。 大年三十。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相亲。 她妈说去二姨家拜年,她穿着那件洗变形了的珊瑚绒居家服,头发没洗,随手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就出门了。 到了二姨家,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的,站起来,比她高不了两厘米,头顶稀疏,迎光能看见头皮。 她妈说:“这是张伟,你叫他伟哥就行。” 她没叫。 她坐那儿玩手机,二姨端上来的砂糖橘她吃了三个,皮堆在茶几上。 张伟跟她说话,问她以前在A城做什么工作,她答“打杂”,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答“打游戏”。 他不说话了,低头剥橘子,剥完递给她。 她没接。 她自己又拿了一个。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她连他微信都没加。 大年初一。 她窝在自己房间打游戏,战绩打成了大红。 中午她妈让她出来吃饭,她出来一看,张伟和他妈坐在餐桌边,脚边放着四色礼,手里拿着红包正往她侄女手里塞。 她妈说:“张伟一早就来了,你那时候还没起呢。” 她看着他给家里每个人发红包。 她妈,她爸,她哥,她嫂子,她侄女。 发到她这儿,他妈把红包递过来,说:“新年好。” 她没伸手。 他妈就那么举着,过了三四秒,她把红包接过来,没看多厚,塞进睡裤口袋。 她当时想的是:这家人怎么这么没皮没脸。 后来她想,她当时应该把红包扔回去。 ——她没扔。 那个红包她拆了,两千块。 然后是来A省。 他在厂里是住的多人宿舍,另外找了个一室一厅的房子,两人住了进去。 第一个月她试图做个正常人。 他上班她就打游戏,他下班回来她放下手机。 他做饭,她吃,洗碗,她洗。 他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他说明天周末,要不要去附近公园走走,她说累,不想动。 晚上想抱着睡,她背过身,说自己怕热。 他就不问了。 晚上躺床上,他凑过来,她没动。 他解她睡衣扣子,她没动。 完事他去洗澡,她睁着眼躺床上,等他从卫生间回来了,她才起身。 第二个月她装都不装了。 他说话她嗯一声就算答。 他问她今天干嘛了,她说没干嘛。 他做饭她吃,吃完碗放水池里,不洗。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洗掉。 他再凑过来,她侧过身,背对他,说“累了”。 他就不动了。 过了几秒,他翻身躺平。 她听着他呼吸变沉,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没睡着。 她睁眼到两点点,轻手轻脚下床,去客厅沙发上躺着刷手机,刷到四点多,困了,回卧室,他睡沉了,她爬上床躺下,闭眼。 日子就这么过。 她知道自己挺不是东西。 是她自己懦弱,相亲那天没当场走人,大年初一那个红包没甩回去。 是她自己跟着来了A省,以为可以假装不在意,凑合过。 但她凑合不了。 他不行吗? 秃顶,一米六五不到,肚子挺着,厂里流水线上干了十年还是流水线。 说话没意思,不玩游戏不看电影,休息日也不会呆在家里。 zuoai从头到尾一个姿势,完事翻身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当初怎么就点了头? 她妈说:“人家不嫌你胖,不嫌你没工作,不嫌你脾气怪,你还挑什么?” 她没说话。 她妈又说:“你都二十五了,再过两年就不值钱了,现实点。” 她没说话。 她妈还说:“张伟这人老实,过日子的人,你嫁给他不会吃亏。” 她终于开口,说:“行。” 她不知道那个“行”是怎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也许她就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把自己糟践到什么程度。 现在她知道了。 七点三十。 她起来了。 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直接去卫生间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