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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路上阳光很好。车开出塔吉特停车场,过了一个红绿灯就直接上了跨海大桥高速公路的闸道。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区,隔海遥望,可见丛林一般错落的摩天大楼群,距离大农村似的贝尔蒙开车仅半小时。 “今天怎么这个点下班?” 上一次的她是在傍晚时分遇见了下班的薛意。 “今天早班。”薛意浅浅打了个哈欠:“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 “平时上班时间都不固定吗?” “嗯,三班倒。” “好辛苦啊…”曲悠悠靠在椅背上轻叹了口气,迎着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瞥见薛意袖口绣着伦敦独立设计师品牌的标识。 这个品牌曲悠悠也很喜欢。设计师曾是某顶级奢侈品牌首席设计总监,创立自己的独立品牌后个人风格更加突出,基础款的价格都要上千美刀。 很难想象一个人做着最低时薪三班倒的工作,然后一掷千金花上半个月的工资去买这样的一件毛衣。也很难想象穿着这样一件毛衣的人,会凌晨三点起床去超市搬牛奶。 若是让曲悠悠买,曲悠悠也得犹豫犹豫。 或许在许多人的眼里,曲悠悠是曲家从小娇生惯养着宠到大的宝贝女儿,谁见了都免不了恭维上那么一句:“哎哟,这小公主真漂亮。”“哎,曲总家的千金真可爱。”“真是个小美女。” 听得多了,久了,难免信以为真。在曲悠悠上中学之前,她也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从前她mama打趣她,“别人说你是小美女,也就是客气客气,你还以为自己真就是美女啦?”她小嘴一撅:“对啊,我就是很美。”她爸爸就揉她脸:“可不嘛,我曲行山的女儿当然是公认的小美女啦。” 父母爱她,全家宠她,老师夸她,连外人都轻言细语地哄着她。全世界都将她捧在手心。而他们都令她认为,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 直到小学快要毕业,她爸爸的生意突生变故。 曲家原本是市内最大的大米供应商之一,其时大厦将倾,账上八千万资产在短短几个月内灰飞烟灭。曲悠悠才发现,粉红色的童年原来只是一场被人情世故迎来送往所编织出的一场梦。 梦醒之后,看见那一个个曾经绕在曲家跟前趋炎附势的人,如今尽数消失,再见时只有横眉冷对。她父母在曾经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面前低声下气,请求宽限还款期限。而曾经众星捧月的她自己成了一个被忽视的累赘。 父母还是很爱她。她知道。可在父母外出奔走谋生路的时候,她开始需要照顾才出生没多久的meimei,还要守着越来越拮据的零用钱给家里买菜做饭。 先是车子卖掉了,只好走路上学。再是房子卖掉了,只好租房住。再后来父母无暇照顾她们两个,只好给她办了转学,送到县里的外婆家寄住。 小学时学校组织大家给农村留守儿童捐款,曲悠悠不太理解那是什么。直到越长越大,在县城的初中见到来支教的大学生老师时,才惊觉留守儿童竟是她自己。 好在外公外婆是达观睿智的老两口。退休后接了曲悠悠和meimei两个拖油瓶回家,倒也乐呵,带娃带得自得其乐。 因此,曲悠悠的青少年时期虽然拮据,却不匮乏。她狼狈地落到尘埃里,而所幸依然被温柔地托举着。 也因此,曲悠悠从不觉得自己是富二代。她可能是厂二代,或其实是破产二代。 曲悠悠在外婆那里学会由奢入俭,克制欲望,量入为出。慢慢地,经济上的贫乏有时也显得没那么面目狰狞。 终于等到了高中即将毕业时,曲家东山再起。 靠的是她mama的小笼包。 车行至跨海大桥上,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深远起来。曲悠悠眨了眨眼,取出手机想拍照给外婆看看。 屏幕的反光里,薛意默默分出一秒本该看路的时间,用来看她。 曲悠悠发出照片,回过头来轻轻问:“你下班后,一般都忙些什么呢?”忙到回消息需要轮回。 这其实是一个很随意简单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轻松地来上一句,追剧,看书,打游戏,之类的消遣。 可薛意表情微动了下,却只有沉默。好像没那么坦率,更多地却是空白。过了一会儿她说:“睡觉。“ “啊…这样。” 嘶…曲悠悠调整了一下坐姿,登时觉着有点口干舌燥。薛意这个反应,属于是完全不想接着话聊下去的意思吗? 薛意左手松了方向盘,向下探了一下,拎出一瓶矿泉水来递给曲悠悠。 “好叻,给。”曲悠悠接过,拧开,递回给她。 在曲悠悠的世界观里,坐在副驾座的人身负着全心全意照顾好驾驶员吃喝拉撒以及做好全场DJ的责任。 薛意抿了抿唇,“给你的。“ 呃… “哦,谢谢。“曲悠悠笑了笑,逐渐能够应着随时随地的尴尬而随机应变了:”我正好渴了。“ 这一口水给了曲悠悠一点聊下去的希望,她眨了眨眼,又开一个聊天框:“那天在学校cafe,我和同学看见你了。“ “嗯。“ “我同学看见你对面坐着的人,特激动,说那是数学大神陶予之,还想和她要个合照来着。“ “嗯。”还是一个嗯字,不过薛意点了点头。 呃…还真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哈。曲悠悠硬着头皮接着唠:“我就在想,你不会也是数学家吧?” “或者,也在从事学术研究?” “我不是。”薛意浅浅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Hmmm…曲悠悠手肘支在窗沿上,扶着脑袋歪头瞧她:“因为我在想,你在超市工作会不会是为了做市场行为调查之类的研究,微服私访,收集数据。” 薛意苦笑了一下:“怎么会。“ 那是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可以恣意选择任意一种想要的人生,不是吗? 薛意没给曲悠悠再问下去的机会,她说:“没那么复杂。这只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 说得很平静从容,波澜不兴。听起来,却有些寒冷。 明明身在暖阳下,却被这股冷意冷不防地冻了一下,曲悠悠收回了原本还想追问的心思。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沉默了许多。薛意比此前在一起时还要疏离。 她们随车穿越海湾,驶入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快到中国城时,薛意说:“等会儿我把你放到中国城最大的中超附近,可以吗?“ “嗯。好,谢谢你。“ “你的东西可以先放在车上。晚一点我带你一起回去。“ “嗯…”曲悠悠斟酌了一下:”那你呢?“ “我是说,买完东西后我去哪里找你比较好?“